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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无锡,惠山脚下映山湖的一侧,一颗被雷击过了的树,让我深深为之震撼。
它倔强的立在那里,主杆被雷所劈,只剩下了焦枯的半片;绿色的梦已被粉碎,但它的根仍深深地埋在那泥土里。它在默默的思索,咀嚼着那一次的雷火,以不甘自废的坚毅,用尽了生命的力量,把身后一片芽叶萌出。
树的旁边,立着一个小牌牌,上面写着:玉兰,又名白玉兰,望春花。我国川、陕、鄂、豫、皖、江、浙等省均有野生,为兰花科乔木,树干挺拔,叶片宽大,花硕大盖顶,形态优美,香气袭人……此树踞今已有380余年,是活着的文物。老树曾遭雷击,老树边遗存的小枝,年年花开满树,为锡惠公园一宝。
其实,有无这样的介绍,对每一位前来的游客,已不重要了。眼前的情景,已经让人一目了然。于无声处,正在弹奏着的一曲生生不息的生命乐章。
一棵被雷击的树,但,望春,仍是它永恒的属性。超越苦难,生生不息,又恢复了它生命的原态。
一切生命皆是如此。如同我们生活中的每一个人,如何面对生命中的打击,以怎样一种姿态,去迎接一次次的生命被摧残的考验——劫后余生,顽强地挺立;扬起生活的风帆,继续远航,坚韧与豁达,这便是做人的大境界。
由此,我想起了一位史学宗师,现代学术界仰慕的泰山北斗陈寅恪先生。
陈寅恪先生认识现代各国文字,对国内的满、蒙、藏、维吾尔文,还有已经“死亡”了的如西夏文等,也无不通晓。先生一生研究范围甚广,对宗教史、西域民族史、蒙古史、语言学、魏晋南北朝史、随唐史、古典文学、史学方法等方面,都贡献卓著。
就是这样一位大师,如同这一棵被雷击的树,一生中,却劫难不断。
先生做学问的方法与众不同,他在博览群书的时候,习惯顺手把有关资料,以及自己的考证、注释、心得,写在主要书籍的书眉上。久而久之,这些书籍就成了他的笔记与资料库,一旦时机成熟,稍加整理,一本本学术专著就问世了。
然而,在那动荡的年月,丢失书籍的意外,却一次次接连地发生。先是1937年日寇侵占北平,清华南迁,又恰逢先生料理父亲丧事举家离京,离京时他将一批重要的书籍装进书箱,托人寄往长沙,结果被一场大火所焚,一本无存。接着1940年暑假,先生赴港探亲并等船应英国牛津大学之聘,结果二战爆发未能成行,困居香港一段时间返回内地,途中又有两木箱的珍贵书籍遭窃,使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,这一次的打击令先生的精神几乎崩溃。再后来,1955年越南华侨彭禹铭写信告诉先生,说他在海防旧肆买到当年被盗窃的两册《新五代史》批注本,准备寄给他。先生听了十分高兴,但后来的消息让他大失所望,当时的越南政府不准书籍出口,之后彭家又遭兵火,就连这两本书也未逃过劫难。书籍丢失,资料散佚,只能“姑就一时理解记忆之所及”,草率成“稿”不敢曰“书”。
先生于人生壮年,一只眼睛就出了问题。到了1944年,另一只眼睛也不行了,虽及时做了手术却丝毫没有效果。等到抗战胜利,他强扶衰病前往伦敦,可惜已为庸医所误,视网膜皱在了一起,复明全无希望。先生的最后二十年,双目失明,寄命岭南,不甘自废,凭着原先的饱学博闻,在学校领导配给他的一名助手帮助下,继续教书著述,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。先生一直在为中大历史系高年级的学生讲授两晋南北朝史、随唐史、元白诗证史等课程。对于这些课,他都有大量的成果问世,讲课的内容早已滚瓜烂熟了,但他仍坚持认真重新备课,不因为自己双目失明、精力不济和已讲过多少遍而有所放松。由于他行动不便,学校让学生到他的宿舍听课,人多时连走廊也成了课堂。
季羡林,就曾多次听过他的课,他回忆陈寅恪先生讲课时分析细入毫发,如剥蕉叶,愈剥愈细愈剥愈深,仿佛引导我们走在山阴道上,盘旋曲折,山重水复,柳岸花明,最终豁然开朗,把我们引上阳关大道。他渊博的学识从他口中说出来,化着万斛晶莹的水珠,滋润着学生的心田。
以残疾之躯,撑起了身后的一片绿荫。一个奔腾澎湃的灵魂,塑造出一种坚忍不拔,生生不息的生命姿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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